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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唯三十六:文化工业之外的异数

                                      

广州新快报  文/李继宏




冷清的新天地,寂静的窦唯

窦唯作为国内顶尖的大牌乐手近年来一直以“不一定”乐队成员的身份活跃在原创音乐领域。“不一定”的其他成员刘效松(鼓)、张荐(键盘)、隆龙(吉它)、文智涌(小号)、陈小虎(贝司)、巫娜(古琴)等,均是国内摇滚音乐圈的资深乐手,几乎能代表中国摇滚乐经历的全部时代。
“不一定”在音乐方面追求自然,凭灵感冲动而作,非常讲究现场感觉,融合摇滚、即兴爵士和新民乐风格的曲风在国内乐队中独树一帜。自乐队成立至今,已推出《镜花缘记》、《一举两得》、《三国四记》、《五鹊六雁》以及《期过圣诞》《八和九生》等多张专辑。窦唯并以“暮良文王”为名推出多张融合新民乐风格的专辑,用截然不同的音乐语言开拓出更宽更广的听觉空间,成为中国新音乐向世界推进的成功典范,也为新音乐的发展历史树立了鲜明的标竿。
2003年7月“不一定”曾在ARK举行2场专场演出,反响极为热烈。时隔两年有余,“不一定”乐队又回来了,于10月22、23两天连开两场“水先”、“后古”音乐会。24日下午,稍事修整的窦唯在经纪人的安排下,分别接受了上海本地两家媒体和本报的专访。
10月下旬已是上海颇深的秋,而傍晚就更加寒凉起来。因为不是周末,新天地冷冷清清的没有多少行人。记者提前半个小时到了新天地的Ark酒吧,刚进门,服务员说:“窦唯啊?他在三楼。”三楼冷冷清清,除了“不一定”乐队成员,就只有《外滩画报》的两个记者和窦唯的经纪人。里面光线很暗,气氛有些沉闷。乐队其他成员围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低声聊天,经纪人朱珍坐在另外一角。窦唯有些拘谨地坐在一张小方桌边上,接受着对方的提问。无论是乐队其他成员面前,还是窦唯面前,摆着的不是Ark酒吧的饮料,而是自带的矿泉水。
声音很小,听不清他们在交谈些什么,但面对那个女记者热切的脸孔,窦唯的回答并不连贯,时常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几分钟,摄影记者递上一根香烟,窦唯才显得自然一些,但神情间的倦态依然显露无遗。朱珍提醒记者,窦唯已经接受了两个专访,希望等一下可以考虑到他的疲惫。过了20分钟,对方终于结束访问。窦唯起身跟记者握手告别,又应摄影师的要求合影,始终是温和寂静的表情。


音乐没有好坏,只有真假

    在简单的介绍之后,窦唯开始接受他今天的第三个访问。
记者:你曾在媒体专访上提到,你的确没钱。两张唱片签了7万块。没钱是否影响到你的音乐创作? 
窦唯:不影响,音乐创作跟钱没什么关系。
记者:生活上的影响呢?
窦唯:还行,过得还可以。我不是对生活要求特别高的人。
记者:你现在只听自己的音乐吗?有没有你欣赏的其它音乐?
窦唯:听自己的多一些,演出也是听。没有什么其他欣赏的音乐。
记者:你会把自己的生活状态和一些情绪反应在音乐里吗?因为很多朋友评价你太消极了。
窦唯:不会。音乐和个人的情绪没有太大的关系。
记者:你现在的这种包含很多尝试、喜欢很多难以预料因素的音乐是否永远都是小众音乐呢? 
窦唯:真正的音乐都是小众的,我拒绝商业化的演出。
记者:你在音乐里面批判社会现实吗?
窦唯:是的。这个社会有值得批判的一面,比如虚伪,我认为音乐应该是真诚的。
记者:作为一个没有负责的经纪公司支持的“明星”,是否特别无助?
窦唯:不会,我有个经纪人。
记者:以前“黑豹”表演的时候经常冲着台下喊:“你们准备好了吗?你们喜不喜欢?希望你们喜欢!”现在你只是自顾自的在台上玩儿,这中间的转变是怎么形成的?
窦唯(稍微有些激动):我从来没有冲着台下喊过。这种与台下的交流,只有商业化的演唱会才会出现。我拒绝煽情的东西,很虚伪。音乐是需要投入的,如果你真正投入了,怎么还会冲着台下大喊?
记者:放弃歌词对你来说是一种放松,总有一些无法预计的东西在台上随机表现出来。这么多年的这种尝试,你觉得观众接受程度如何? 
窦唯:我觉得不太好。刚才还有人说第一场演出现场有观众中途睡着了。
记者:但是还是坚持?
窦唯:是的。因为没有歌词可以使音乐更自由,更不受约束。现在电视播出的音乐节目,都是一些人在唱歌,而且是那种商业化的流行歌曲。我很反感,我希望用纯音乐的形式提醒观众,音乐不止只有唱歌一种形式。
记者:你能否谈谈什么是好的音乐?
窦唯:音乐没有好坏,只有真的音乐和假的音乐。真的音乐就是真诚的、不虚伪的音乐。现在商业化的流行音乐都是假的音乐。
记者:那么存不存在这样一种例外,即流行音乐中也有真的音乐?
窦唯(思考了一会):特别少,可以说没有。
记者:你的性格很安静,话也不多,平时有阅读的习惯吗?
窦唯:有,经常看书,但不固定看哪一类,随手翻翻。看到什么都会拿起来翻翻。
记者:休闲时主要以什么消遣呢?
窦唯:平时我有一半时间泡在茶馆里,和朋友聊天,来上海演出,就是在那里谈成的。那个茶馆才4张桌子,有时我觉得自己不是“泡”茶馆,而是上班。在那里,我扫地、打扫卫生,感到身心愉快。不过我不懂茶,在茶馆里喝的更多是水。


文化工业之外的异数

艺术作为表达人类生命的一种形式,其中充斥了自然、原生的力量,远不是僵化、虚伪的形式、法则所能约束的。音乐作为艺术的一种亦是如此。正如西蒙·福里斯在其著名论文《摇滚与记忆中的政治》中所言,音乐以它的公开性、模糊性对这个光怪陆离的时代产生了巨大震撼,它就像“一种如此有力的扳机,能够马上勾起人们对情感的记忆”。
在“大一统”特征的社会中,主流社会由成年人掌控,年轻人只能被挤压在亚文化、反文化的狭小空间中寻求自己的世界,对他们而言,任何预设的、传统的或是流于形式的都被排除于他们的世界之外。朋克音乐正是在适当的时候为当时处于愤怒、绝望中的青年人提供了发泄其情绪的出口,尽管在主流文化看来,这样的发泄形式不啻于饮鸩止渴。
西蒙·福里斯细致考察了摇滚乐,他认为:摇滚的艺术宣言同其政治宣言不可分割,连最没有思想的乐队向观众提供的也不只是娱乐。在主流社会看来,社会的安定(包括老人和家庭,教堂与等级、文化与国家的权威等)受到了异端艺术(摇滚乐)的挑战和破坏,社会对文化、艺术在思想、政治方面的重要性怀有深刻的认识,并保持着足够的警惕。摇滚宣称自己不同于流行音乐,摆脱了大众文化的逻辑,这只是其苍白的自说自道,它不可避免地要将自己纳入商品生产的过程中。从历史上看,摇滚最终被纳入主流社会的体制,成为中产阶级休闲生活的标志之一。
在这个“收编”过程中,社会凭借其“大一统”力量,借助大多数人的名义,似乎拥有了无可争议的权力,具有了无限的合法性。原因在于,主流文化绝大程度上掌握了艺术所需的公共资源,乃至几乎所有的权力资源:占主导地位的文化观念、教育体系以及发达的商业机制等等。掌握了合法性和公共资源的主流文化要求异端艺术接受它的价值和形式,从而加固社会的“大一统”。而自命叛逆和颠覆的异端艺术如朋克音乐,却以一种否定一切的姿态来挑衅式地展现自身,挑战社会“大一统”,进而通过另类的精神和形式对主流社会的统治秩序和平稳运行产生威胁。因此造成了两者之间的矛盾剑拔弩张,不可调和。
然而,10月14日刚过36岁生日的窦唯却是个文化工业之外的异数。我们从“黑豹”乐队可以看到英国“性手枪”乐队的痕迹。唱着“无地自容”的窦唯,之于“黑豹”,如同约翰·莱顿之于“性手枪”。然而,当窦唯从一个亚文化的青年逐步走向男人四十,他却变得更加异端了:拒绝商业化的音乐,甚至拒绝歌词,拒绝演唱。
窦唯似乎十分清楚,按照文化工业的逻辑,要想获得接受者认同,就必须依靠一整套已经规定好的制度化操作模式——签约、出唱片、没完没了的巡回演出、言不及义的广播电台、电视台访问。而在这套模式的运转过程中,作为主体的艺术家是否还有不受任何约束地表达自身观点、展示他们所希望展示的创作成果的自由?窦唯的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约翰·莱顿晚期从一个摇旗呐喊的反对主流文化者,变成了一个同样摇旗呐喊的拥护主流文化者,1978年1月,“性手枪”在洛杉矶进行了他们的最后一场演出,在演出将近结束时,莱顿问现场观众:“你们是不是感到受了欺骗?”这也许正是莱顿自己的切身体会吧。看到“粉碎摇滚乐神话”的结局只是回到最初的起点之后,约翰▪莱顿离开了“性手枪”,乐队也随之宣告解散。
与他们不同的是,“黑豹”虽然解散了,窦唯仍在对抗着主流的商业化音乐,尽管这种对抗有点孤单。并且,在记者看来,这种对抗,或多或少也得依赖于他朴素的生活。无论如何,三十六岁的窦唯,当之无愧是当代中国文化工业之外的异数。

【作者: 乐诗哲】【访问统计:】【2005年10月26日 星期三 17:09】【 加入博采】【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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